温县汉代烘范窑遗址亲历记

温县汉代烘范窑的发掘，是我国冶金史上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它不仅在中国古代金属铸造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对今天的金属铸造工艺也具有重要参考价值。这座烘范窑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规模最大的汉代叠铸窑址，其技术水平在国内冶金史上极为罕见，至为珍贵。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样一项重大发现的确切位置，至今竟无一个准确说法，各种记载杂乱无据，以讹传讹者甚多。我作为当年亲自见证这一发现过程的亲历者，深感有责任以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澄清谬误，还历史以本来面目。本文旨在以亲历者、见证者的身份，纠正一处已流传五十余年的学术错误。

《汉代叠铸》，文物出版社，1978年

一、高中生亲历：意外发现与老师指点

1974年5月，我刚从温县二中转到招贤高中二年级不久。那时农村生活还很艰苦，学生除了上课，节假日都要参加生产队劳动。一个星期日，我所在的温县招贤公社安乐寨大队第六生产队队长杨柱，派我们几个年轻人到村东北的上坡地，去挖一座新建的砖瓦窑蓄水池。

在这把公社、大队、生产队体制转换作一简要说明。1978年后，安徽小岗村等地率先实行包产到户，随后中央政策逐步放开。1982年宪法确立了乡镇政府和村民委员会的法律地位，198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实行政社分开建立乡政府的通知》，要求在全国范围内有领导、有步骤地实行政社分设。到1984年，全国基本完成了从“公社-大队-生产队”向“乡/镇-村-村民小组”的体制转换 。‌‌之后改称温县招贤乡安乐寨村第六居民小组。解读乡、村、组的改建过程，旨在分清不同时期乡村的准确称谓。

我们安乐寨大队的土地，大体上是按照方位取名的。比如大队东边的叫东洼地、没梁庙地，南边的叫南门外地、城南地，高路东地、高路西地，再往南是蟒河沿地、蟒河南地、营西头地、大城角地、新蟒河南地，黄河滩地则称黄地、嫩地。北边有城后地、杨坟地、桃园地、板城后地，西边紧邻上苑大队，东北方向就是上坡地。这些地名的由来，据老人们讲，大多与三国时期司马懿修建的内城、外城有关。安乐寨本身便是司马懿的故乡，历史文化积淀极为深厚。

那天我们挥动铁锹挖土时，突然发现土中出现了许多黑黝黝的洞穴，深不见底。起初以为是蛇洞，心中不免发怵。当时我们大队刚买了一辆德国产的“老翁车”——一种构造笨重的运输卡车，气温低发动时经常需要用硫磺碇摩擦点火。我们连续点燃几枚硫磺碇扔进洞内，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见洞口慢慢冒出青烟。这一现象让我们意识到，地下很可能埋藏有意想不到之物。

我们小心翼翼地继续挖掘，不久便挖出了一些形制规整的土制模具。大家顿时兴奋起来，我当即向生产队长杨柱报告了此事，随后又逐级向大队、公社、县里和省里反映。事后我到学校也向老师作了汇报。给我讲授数学的杨文杰先生(1918—1998，先后毕业于河南大学数学系和武汉大学法律学系，终生从教)在课堂上专门讲到此事。他说，这种铸造技术虽然已过去一千九百多年，但以我们目前的工艺水平，仍难以达到或超越。杨老师的话让我更加确信，我们发现的绝非寻常之物。正是从他的教诲中，我懂得了做学问要严谨、实事求是。这种精神影响至今，使我在面对烘范窑位置被误传时，决意正本清源。

二、重大发现：考古成果与历史价值

我们把情况逐级上报后，引起了河南省文物考古部门的高度重视。不久，河南省博物馆的考古工作者和北京钢铁学院的老师、工人师傅来到现场，开始系统发掘和清理。经过数月工作，考古人员在此清理出一座基本完好的窑址——这就是后来闻名全国的汉代烘范窑遗址。整个遗址面积达一万平方米，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烘范窑的剖视图

在烘范窑的4座残炉和窑道内，考古人员清理出500多套尚未浇铸的“叠铸范”，器物有16类36种之多，大部分用于铸造车马器具。这些陶范用洗过的细沙和粘土制作，同类型若干叠垒，形成“一箱多器、多箱叠垒”的圆柱状陶范结构，类似于现代立体浇铸工艺。该地出土文物现收藏于河南省博物馆。

温县烘范窑的陶范制作精细、叠铸技术先进，与汉代这一地区经济发达密切相关。早在商周时期，温县即为“畿内地”，春秋战国时号称“富冠海内”，汉代更有“魏之温、轵……富冠海内”之说。此后陕西咸阳、西安，河南南阳，山东临淄等地虽也出土过汉代叠铸泥范，但无论从数量、保存完好程度，还是从铸造时代、工艺先进性来看，温县烘范窑所出铸范均堪称之最。据《中州大观》介绍：“手工业上，温县出土的单孔层叠铸造泥范，是世界冶金史上最早、最先进的技术。”1978年，国家文物出版社出版了《汉代叠铸：温县烘范窑的发掘和研究》一书，对该窑作了详尽论述。这些铸范充分表现了汉代劳动人民在铸造工艺上的杰出成就。

三、以讹传讹：权威记载的错谬与正本清源

然而，问题也正是由这本权威著作引发的。该书在叙述烘范窑位置时，出现了明显错误。该书概述部分写道：“烘范窑位于温县西招贤公社西招贤村西北台地上”，“内城在今安乐寨和上花苑之间”。细读可发现几处错误：

其一，历史上温县根本没有“西招贤公社”，只有招贤公社。烘范窑的实际位置在安乐寨大队的“上坡地”，而非西招贤村西北台地。这一错误将遗址位置南辕北辙地安到了别处。

其二，“上花苑”应为“上苑”——当地只有上苑村，没有“上花苑”之说。如此明显的名称错误出现在权威考古著作中，实在令人费解。

其三，概述未写明烘范窑的具体发现和发掘时间，这在一份考古报告中也是不应有的疏漏。

百度百科

此后，从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文献中心到地方官方网站，普遍沿袭了这种错误说法。温县人民政府官网称“位于温县城西15公里处西招贤村西北”，百度百科写“位于河南省温县城西15千米的西招贤村”，《河南温县汉代烘范窑发掘简报》则写“1974年5月，温县招贤公社安乐寨第五生产队的社员，在招贤西北的台地上发现”。甚至2024年9月国家方志出版社出版的《安乐寨村志》，也记载“1974年5月，安乐寨第五生产队社员到村东北的上坡地修建砖瓦窑”。这里需要说明：本人当时所在的第六生产队与第五生产队相邻，两队均有土地在上坡地附近，但实际发现并逐级上报的是我们第六生产队。村志将发现者误为第五生产队，且未提及我作为亲历者的身份，这同样是记载的疏失。

《安乐寨村志》，方志出版社，2024年

上述错误之所以长期未被纠正，根本原因在于当年的考古报告没有留下发现者的姓名和具体口述记录。作为亲身经历者，我有责任记录真实位置：河南省温县招贤公社安乐寨大队东北部的上坡地(今温县招贤乡安乐寨村东北)。这才是汉代烘范窑的真正所在。

温县人民政府网

四、还历史以真相：见证者的呼吁与期待

温县汉代烘范窑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出土了大量精美的叠铸陶范，更在于它为我们揭示了汉代冶铸技术的真实水平。叠铸技术是现代铸造工艺的前身，温县烘范窑所展示的“一箱多器、多箱叠垒”的工艺，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都是领先的。这项技术大大提高了铸造效率，降低了成本，为汉代铁器的普及和农业生产力的提升提供了重要支撑。

汉代是中国历史上铁器大规模推广应用的时期，铁制农具、兵器、车马器具的广泛使用，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发展和军事力量的增强。温县作为当时魏地的重要冶铸中心，其技术水平代表了汉代冶铸业的最高成就。烘范窑的发现，为我们研究汉代冶金史、手工业史、经济史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

今天，我们有必要正本清源，还学术研究、考古、历史及科学研究一个公正的态度。我谨以亲历者的身份，郑重呼吁：

第一，有关部门应当对烘范窑遗址的位置进行重新核定，并在遗址处设立明确的标识牌，说明其准确位置和历史价值。

第二，相关的学术著作、地方志、官方网站等，应当及时更正错误的记载，以准确的信息取代以讹传讹的说法。

第三，希望更多的学者和研究人员能够关注这一问题，在引用相关资料时加以甄别，避免错误继续传播。

第四，建议相关部门加强对温县汉代烘范窑遗址的保护和研究工作，充分发挥其作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作用(该遗址于2008年6月，作为司马懿故里旧址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列为第四批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河南省温县汉代烘范窑发掘简报

历史的真相不容模糊，学术的严谨不容玷污。我写下这篇文章，既是对那段亲历岁月的追忆，也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使然。愿温县汉代烘范窑这一中华民族的宝贵遗产，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愿那段辉煌的历史，能够以真实的面貌传承给后世。

(杨家卿：作者原系温县招贤公社安乐寨大队第六生产队高中生，现为大学二级教授，温县汉代烘范窑发现亲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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