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田守尧旅长的牺牲纪念地

金秋十月，风清云淡，海色澄明。10月1日，我们驱车从江苏连云港前往山东烟台。一路上，山海相连，秋光铺岸，苏北滨海的风物安静而温润。行至连云港赣榆区小沙东滨海公路上，忽然发现路边有不少游人在驻足伫立，纷纷围观一座石碑，神情肃穆。我们心生好奇，随即停车上前，一场不期而遇的红色邂逅，让我们与一段悲壮厚重的新四军血色往事，在黄海之滨悄然相逢。

小沙东海战纪念碑 本文作者摄

眼前矗立的是小沙东海战纪念碑。碑体端庄肃静，庄重大气，面朝浩瀚的黄海，静静地守护着80多年前一场壮烈的往事。碑座青石之上，精刻着《小沙东海战碑记》与密密麻麻的《小沙东海战烈士英名录》。字迹清晰、历历可辨，完整地记述了1943年发生在这片海面的一场血战。纪念碑就地而立、依海而建，是当地留存红色记忆、缅怀抗日英烈的重要地标。往来游人皆自觉地静默瞻仰、细读碑文、无人喧哗，唯有阵阵海风掠过碑身，仿佛在向人诉说着英烈们以身许国的赤诚忠魂。

多年来一直从事鄂豫皖革命历史研究的我，对小沙东海战、田守尧夫妇的英雄事迹反复研读过。未曾想，一次寻常的自驾之旅，竟然意外地踏足英烈浴血殉国的原址热土。细细品读着碑文名录，更令我倍感震撼的是：在此战为国捐躯的烈士中，竟然有两对夫妇、4位烈士与我们安徽省六安市密切相关----新四军3师8旅旅长田守尧及其妻陈洛莲(时任新四军3师政治部干事)，时任涟东县独立团政治处主任的吴毅(六安市霍山县人)及其妻张铎(原名张锗英)夫妇。突如其来的偶遇，让尘封的党史文字瞬间变得鲜活可触，惊喜、震撼与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涌上心头。

小沙东海战，是新四军抗战史上最为惨烈、最为悲壮的海上遭遇战，也是敌后抗战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次铁血阻击战。1943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相持阶段，为积蓄骨干力量、迎接战略反攻，新四军第3师遵照中央指示，遴选51名优秀军政骨干，组成赴延安学习干部队，由师参谋长彭雄任队长、8旅旅长田守尧任副队长，共同北上赴陕北学习。

由于当时苏北沿海港口全部被日军严密封锁，陆路关卡林立、层层盘查，干部队随经过化装搭乘民间木船，计划夜航北上、避敌迂回。3月16日夜，船队从苏北盐阜悄然出海，原打算趁夜色横渡黄海，不料次日凌晨海上无风，帆船停滞不前，在赣榆小沙东海面被日军巡逻汽艇合围。

3月17日拂晓，日军汽艇强行逼近、喊话盘查，企图登船搜捕。危急时刻，我军将士果断亮剑，以手榴弹、短枪顽强反击，惨烈的小沙东海战就此打响。彼时，敌我力量极其悬殊：日军装备精良、汽艇机动迅速、火力猛烈，我军仅有两艘木质帆船，无重武器、无掩体屏障，将士们仅凭随身携带的轻武器与血肉之躯，直面数倍于己的强敌。

战斗中，队长彭雄身先士卒、靠前指挥，激战中不幸壮烈牺牲。彭雄殉国后，田守尧挺身而出、独自扛起指挥重任。面对绝境，他沉着冷静、从容调度，带领全体将士死守船只、奋勇还击，连续击退日军多次冲锋。激战从凌晨持续至午后，海风呜咽、浪涛激荡，沧海浴血、气贯云天。

田守尧，1915年生于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区，是从鄂豫皖苏区走出的抗日英雄。他年14岁参加革命，历经鄂豫皖根据地艰苦斗争、红25军万里长征，久经战火淬炼，胆识过人、骁勇善战，从普通战士一步步成长为我军高级指挥员。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奔赴华中抗日前线，率部转战盐阜大地，屡破日伪扫荡、屡建奇功，是苏北抗日战场上威名赫赫、深受群众爱戴的青年将领，牺牲时年仅28岁。

与他生死相随、并肩殉国的妻子陈洛莲，浙江乐清人，是一名信念坚定、德才兼备的新四军政工干部。作为3师政治部干事，她默默从事宣传动员、群众工作、思想建设，在艰苦恶劣的战争环境中坚守初心、履职尽责。此次北上求学，她随队同行、不离不弃，战斗爆发后，一介巾帼战士毫不畏缩，与战友们一同持枪御敌、坚守岗位，直至血染黄海、壮烈殉国，生命永远定格在24岁的青春年华。

田守尧夫妇 资料图片

在英烈名录中，我还看到了六安同乡吴毅的名字。吴毅，字克仁，霍山县人，时任涟东县独立团政治处主任，长期深耕苏北敌后基层，扎根地方武装、开展政治工作、发动群众抗日。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海上血战中，他无畏生死、冲锋在前，浴血奋战、誓死不降，最终壮烈牺牲，以赤诚热血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革命军人的初心使命。其妻张铎系新四军干部，也在这次战斗中英勇牺牲。

3月17日午后，海风渐起、潮水上涨，日军舰艇再度合围逼近。田守尧当即下令销毁所有机密文件、彻底切断情报外泄可能，准备最后突围。此时，船只已近浅滩搁浅，离岸尚有几十米远。身负重伤的田守尧，搀扶着受伤的妻子陈洛莲率先跳入海水，带头涉水登岸。行至中途，夫妇二人不幸误入深水漕，被汹涌上涨的海潮裹挟吞没。此战，我军16名干部、28名水手和工作人员血染黄海、埋骨沧波。

战后，还曾发生了一段鲜为人知、惊心动魄的党史秘事。由于当时交通闭塞、讯息滞后，中央一时没有收到小沙东海战失利、田守尧壮烈牺牲的消息。国民党军统特务机关探知后，精心策划了一场针对党中央的潜伏暗杀阴谋。特务机关特意挑选外貌、身形非常相似的特工，冒充“未牺牲的田守尧”，一路闯过多道封锁线、骗过层层审查，成功潜入延安、入住军委招待所，即将接受中央领导的接见，企图伺机实施暗杀、制造血案。

幸而延安保卫部门敏锐发现出这名“归来将领”的言行举止、细节谈存在所破绽。保卫干部陈泊高度警觉，迅速上报、经过连夜隔离核查，最终彻底揭穿特务的假冒身份，粉碎了这场直指中央的重大潜伏阴谋。

山海无言，英魂有痕;岁月流转，精神永存。一场偶然的旅途相遇，一次深情的碑前驻足，让我走进80多年前那段浴血抗争的烽火岁月。田守尧、陈洛莲、吴毅、张铎4位革命先烈，心怀家国、奔赴四方，将青春热血抛洒在黄海之滨，把赤诚忠魂献给民族大义。田守尧百战沙场、赤胆忠心，28岁壮烈殉国，用短暂一生书写了共产党人的忠诚担当;陈洛莲巾帼铿锵、生死相随，夫妻同心、共赴国难，成就了一段可歌可泣的革命夫妇家国情怀;吴毅夫妇扎根基层、默默奉献，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以热血生命践行了抗日救国的铮铮誓言。

沧海桑田，山河换新。昔日炮火连天、血染碧波的小沙东海域，如今海晏河清、风平浪静，滨海大道通畅安宁，山河锦绣、国泰民安。巍巍纪念碑矗立海边，日夜守望着这片热土，无声诉说着永不磨灭的英雄史诗。

今日之盛世山河，皆是无数革命先烈前赴后继、舍生取义换来的。田守尧夫妇与吴毅夫妇，用青春、热血与生命铸就了不朽的丰碑，他们的事迹必将穿越时空、代代相传，他们的精神必将历久弥新、生生不息。

一场偶遇，一次洗礼，一份铭记，一生传承。我们当永远铭记小沙东海战的悲壮历史，铭记大别山走出的热血忠魂，赓续红色血脉、传承英烈精神，怀崇敬之心、行奋进之路，以初心致往昔、以笃行慰英灵，让革命先辈的崇高信仰与家国情怀，薪火相传、永垂不朽。(作者：胡遵远，系安徽省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金寨县红军历史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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