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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北纪事:寻找晚唐诗人皮日休在埇桥踪迹

2026-03-26 07:23:25 | 来源: 宿州市埇桥区政协民宗委

皖北平原坦荡如砥,濉水汤汤穿境而过。在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的阡陌田野间,藏着一段被岁月轻轻掩去的晚唐文踪。一千年前,那位以笔为戈、针砭时弊的晚唐诗人皮日休,在乱世飘零之中辗转落脚于此,最终长眠于濉河之畔。

3月25日,宿州市埇桥区政协民宗委课题调研组,循着清代光绪版《宿州志》中的蛛丝马迹,踏上了寻访皮日休墓的旅程。我们置身春日麦浪与微暖河风之中,触摸一段跨越千年的文人悲歌,探寻皖北大地深藏的文脉印记。

皮日休,字袭美,号鹿门子,湖北竟陵人,是晚唐时期最具风骨的现实主义诗人之一,与陆龟蒙并称“皮陆”。他的诗文直面时政弊病、心系民生疾苦,尤其是笔下对隋唐大运河的咏叹之诗,更是成为评说历史、流传千古的史笔绝唱。身处唐末乱世,皮日休曾入仕长安,历任著作郎、太常博士等职,满心怀揣匡扶社稷的抱负,可彼时的大唐王朝早已风雨飘摇,藩镇割据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官场腐朽不堪,让他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此后,他卷入黄巢起义,试图以文才探寻救世之路,终究难逃乱世洪流裹挟,兵败后去向成谜,成为文坛一桩千古悬案。

正史对其晚年归宿记载语焉不详,一说为黄巢所杀,一说归依吴越之地,而皖北的地方县志,却为他漂泊无依的人生,写下了最为踏实的收尾:流寓宿州以终,墓在濉河北岸。短短数字,让半生颠沛的诗人,在皖北这片厚重的土地上寻得最终归宿,也让这片素来以金戈铁马史事闻名的平原,多了一缕隽永的唐诗余韵。

调研组驱车从宿州城区出发,向北行至埇桥区顺河镇,不过半个多小时车程,城市的喧嚣便被尽数抛在身后,满眼尽是皖北乡野的质朴风光。春日上午的阳光温润而不炽烈,暖暖地洒在广袤无垠的麦田上,新抽的麦叶泛着鲜亮的翠绿,微风拂过,麦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与远方的地平线连成一片碧绿的海洋。乡间小路蜿蜒穿梭于田畴之间,路面平整洁净,偶有农用三轮车缓缓驶过,车斗里装着刚从田间采摘的野菜,车主脸上带着乡野之人独有的淳朴笑意。路边的农舍错落有致,青砖灰瓦简约朴素,院门口晾晒着金黄的玉米,袅袅炊烟缓缓升腾,混着泥土与麦苗的清新气息,勾勒出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致。

行至顺河村中,顺河镇文化站长杨健康和村支书王文忠,以及熟悉情况的老支书王崇举正在等我们。大家随即来到皮日休墓地遗址处,老支书王崇举,迎着暖阳,缓缓地指着脚下的麦田地,向我们讲述古墓的过往:顺河村民都知道,濉河北岸有一座“皮大人墓”,世代相传便是晚唐诗人皮日休的长眠之地。旧时墓前立有青石门,门上清晰镌刻“皮日休之墓”五个字,墓冢封土堆高大显眼,周围还栽种着几棵古柏,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与世事动荡,古柏早已枯朽殆尽,封土也渐渐被尘土填平,唯有河岸的一方黄土,默默守护着诗人的千年英灵。这份口耳相传的乡土记忆,与明、清版《宿州志》的文字记载相互印证,让原本略显模糊的寻访之路,多了几分笃定与期待。

跟着老支书前行不过百步,便抵达濉河岸边。河水悠悠向东流淌,水面波光粼粼,上午的阳光洒落其上,碎成一片璀璨银星,水流轻轻冲刷着岸边的青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宛如千年时光的低声呢喃。这里地处符离东麓,自古便是南北交通要冲,隋唐大运河故道的遗迹依稀可辨,遥想当年,运河之上漕运繁忙,舟楫往来不绝,大诗人白居易曾在符离前后寓居二十二年,写下“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千古绝唱。同一片皖北土地,先后迎来两位唐代诗坛大家,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文脉缘分,让唐诗的风骨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

皮日休晚年移家符离,或许是早已看透乱世纷争,厌倦了宦海沉浮,偏爱此地的河川风物与乡野宁静;或许是乱世之中,唯有这片宽厚的土地,能容下他漂泊疲惫的身心,让他得以放下笔墨间的锋芒,安度余生。最终,他在此终老,葬于濉水之滨,让自己的诗魂与运河流水、皖北麦田相伴千年。站在河岸远眺,汴河故道的遗迹隐约可见,岸边泥土里,偶尔还能寻到当年漕运留下的碎瓷残片,恍惚间,仿佛看见千年前的皮日休,正立于这片河岸之上,望着悠悠运河水,望着两岸沃野田畴,挥笔写下对大运河的千古咏叹。

谈及隋唐大运河,皮日休的《汴河怀古二首》是绕不开的千古绝唱,两首诗以史入诗,评说朝代兴亡,尽显独到的历史眼光与非凡文笔。其一云:“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 诗句生动描摹出隋炀帝乘龙舟南幸扬州的盛景,万艘龙舟穿行于堤岸绿柳之间,一路浩浩荡荡南下,却终究成了一去不返的亡国之旅。诗人笔锋一转,又慨叹汴水开凿之奇,千里平川无山峦阻隔,这条运河宛若天造地设,一举贯通南北,单论工程形制,便足见其恢弘壮阔。

其二更是颠覆世俗论调的千古评断:“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古往今来,世人皆将隋朝灭亡归咎于大运河的开凿,可千百年过去,这条运河依旧滋养南北,承载着千里通波的漕运繁华,福泽后世。诗人跳出固有认知,客观论史,若抛开隋炀帝造水殿龙舟、奢靡误国的过失,单论大运河通航济世、惠及千秋的功绩,甚至可与大禹治水相提并论。皮日休不囿于世俗偏见,既不避讳隋朝亡国的历史教训,也不抹杀大运河开凿的伟大价值,这份客观深刻的史识,藏于短短二十八字之中,穿越千年时光,读来依旧振聋发聩。

站在皮日休墓遗址前,上午的河风拂面而来,带着濉河水的湿润与麦田的清香,没有清晨的微凉,也无傍晚的萧瑟,唯有一片平和与安宁。脚下的土地松软厚实,底下长眠着这位一生坎坷、心怀苍生的晚唐诗人。他出身寒微,却始终坚守文人风骨,年少苦读入仕,不愿与官场奸佞同流合污,以诗文为利刃,揭露社会黑暗,同情百姓疾苦。“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伛黄发媪,拾之践晨霜”,他用朴素笔触,写尽底层百姓的艰辛困顿;“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他直言进谏,怒斥奸邪,尽显文人的气节与担当。而那两首咏叹大运河的诗作,更是他以笔为史、洞察兴亡的最好见证,让后世之人品读诗句时,既能读懂运河的恢弘,更能读懂一位乱世诗人的清醒与格局。

这样一位有良知、有风骨的诗人,未曾葬于繁华的京城故里,反倒在皖北的乡野间寻得最终安宁,唐末乱世的无奈,亦是这片土地的幸运。他一生颠沛流离,最终与大运河畔的皖北大地相融,诗魂与运河流水相伴,千年之后,依旧有后人循着他的足迹,前来凭吊吊唁,品读他的诗篇,感悟他的人生。

皖北之地,向来以铁血厚重的历史闻名,楚汉争霸的风云、宋金鏖战的硝烟、运河漕运的繁华,在此留下无数波澜壮阔的传奇,多的是英雄豪杰的铁血故事,少的是文人墨客的温婉踪迹。而皮日休墓的存在,如同在皖北刚硬的历史长卷上,添上了一笔温柔细腻的文墨,让这片土地的历史,不再只有金戈铁马,更有诗文的温润风骨,有大运河千年流淌的悠悠史韵。

寻访归途,十点半左右,阳光正好,暖暖洒在返程的乡间水泥路上,周身满是融融暖意。路边的麦田在正午光照下愈发青翠欲滴,濉河流水依旧缓缓东流,蝉鸣与鸟鸣交织在微风里,清脆悦耳。没有夕阳西下的惆怅,唯有上午时分的清朗通透,恰如皮日休笔下大运河的格局——历经千年兴亡风雨,依旧承载着繁华与希望,润泽后世。千年前,皮日休在乱世中写下运河绝唱,辗转漂泊至此,择清水良田而居,埋骨濉河之畔;千年后,我们循着文脉踪迹而来,在中午暖阳里,踏遍田畴河岸,触摸这段被岁月淡忘的文坛往事,读懂一位诗人的坚守与悲悯,更感受皖北大地兼容并蓄的人文底蕴。

没有盛大的祭祀仪式,没有喧嚣的游人瞻仰,这场寻访,不过是一场与千年诗人的静默对话。我们立于他长眠的土地上,读他的诗,品他的人生,感念他在乱世中不曾磨灭的良知与风骨,从两首咏运河的诗篇里,读懂历史的兴衰更替与文明的代代传承。岁月失语,惟土能言,濉河流水千年不息,皖北麦田岁岁枯荣,皮日休的诗篇,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他的文人风骨与卓然史识,也成为皖北文脉中不可或缺的珍贵部分。

这场皖北寻访,寻的从来不止一座古墓遗址,更是一段被尘封的晚唐文坛记忆,一份藏于乡土间的文化根脉,以及一条流淌千年、福泽后世的运河文脉。正午的风掠过麦田,拂过河岸,仿佛还回荡着千年前诗人的吟咏之声,唐诗的余韵,大运河的波澜,在皖北平原的正午阳光里,久久不散,历久弥新。

作者简介:

赵汗青,民革党员、文史作家、文化学者、文学博士、高级记者,《中国新闻杂志》社副总编,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会长、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驻会会长。

代表作品:20万字军事历史小说《垓下之战》等,歌词“我有一个梦”曾获安徽省直机关工委组织的“颂歌献给党”大赛一等奖。

刘欣华,民建会员、英文翻译、文化学者,教育学博士。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主任,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会长、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驻会会长,宿州市埇桥区政协委员、区知联会副会长、区欧美同学会副会长。

代表作品:散文“缅因州赏红叶”、“秋风中的圆明园”、“爱上临海”、“西塘·等那一笼烟雨”。

【责任编辑:张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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