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的左贡,那盏灯为何而亮?
凌晨六点半的左贡,天还黑得像墨。营区厨房里亮着一盏灯。灯下,一个中等个头、手掌粗壮的汉子正弯腰揉面,案板上堆着两大盆发好的面团。“高原上水烧不到一百度,馒头要是没揉到位,蒸出来就是死疙瘩。”何灯先抬起头,手上沾满面粉,冲我笑了笑。
这是左贡消防救援机动大队的老炊事员何灯先。入伍十二年,从普通战士到班长骨干,从大车驾驶员到炊事班班长,前六年握着方向盘,后六年握着锅铲。在每一个平凡的岗位上,他都做到了“能好更好”。

左贡的路,是驾驶员眼里最难啃的骨头。何灯先开大车那些年,走的全是盘山险道,一侧贴崖,一侧临谷,雨季泥石流夹着石头往下滚,冬季暗冰铺在路面上反着光。有一年冬天,隔壁县发生森林火灾,大队凌晨六点出动。车轮碾着碎石,前方只有前车尾灯一闪一闪,他握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眼睛却不敢眨一下。两百多公里山路,走了近六个小时,车队一辆没掉队,人一个没碰伤。到了火场,他跳下车,转身又帮着机具手加油。“把每名指战员开车安全带出去,也安全带回来。”这句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十二年,零事故。
后来队伍调整,炊事岗位缺人,何灯先主动请缨去炊事班。身边的兄弟都愣了:“你开车开得好好的,咋去围着灶台转?”他笑着说:“总得有人做饭。”可高原上的炊事员不是那么好当的。气压低,水烧不开,高压锅成了唯一的依靠。他刚上手那阵,做的菜没少被战友调侃:“老何,你这土豆炖肉,肉和土豆互相不熟。”他脸上挂不住,心里憋着一股劲。白天忙完,他一个人蹲在厨房,把土豆丝切了又切,练到细得能穿针;高压锅的火候摸不准,他就拿个小本子,记下每一次的时间、火力和效果,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左贡的冬天,厨房里没有暖气,他搓着手一遍遍试菜,有战友半夜下哨,还看见伙房亮着灯,走近了,是他一个人蹲在地上翻菜谱。慢慢地,他的菜有了口碑,战友们把碗敲得叮咚响:“老何,你改行吧,炊事班长非你莫属。”

他还有个本事——闻味报菜。高压锅里的肉几分熟,隔着老远闻一下就知道;哪个队员爱吃辣、哪个不吃香菜、谁上火了要喝绿豆汤,他全记在脑子里。四川凉山来的新同志想家,晚上偷偷抹眼泪,吃饭只扒拉两口。何灯先第二天中午专门炒了一盘回锅肉,碧绿的蒜苗,油亮的肉片卷成灯盏窝。小伙子扒了两大口,眼眶红红的:“何班长,你做的菜,有我妈的味道。”何灯先拍拍他肩膀,只说了一句“多吃点”,转身回了厨房。
野外驻训时条件简陋,一块篷布挡风,几块石头架灶。气压低,水温八十多度就滚,肉炖不烂,馍蒸不透。何灯先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次实验的火力、时长和效果:“风向偏西,火要加大;气压低,压肉多等两分钟。”他摸索出自己的一套土办法——肉提前一晚用高压锅压好,第二天回锅再炖;菜分批下,先硬后软,保证一锅熟。驻训半个月,他靠着这本“高原菜谱”让全队每一顿都吃上了热乎饭。有队员说:“驻训最苦的时候,盼的就是何班那口锅。”
2024年中秋节前一周,他刚休完婚假归队,妻子连续打来三个电话,声音带着委屈:“我们才结婚第一个中秋就不在一起过吗?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怎么过啊?”何灯先沉默了很久,才跟我念叨:“爸妈也说单位好几位炊事员,多你一个不多,缺你一个不缺。可我说,大家都有自己的拿手菜,我做的他们才喜欢。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我们最忙,别人过节我们过关。”
中秋节当天,他凌晨六点就起来备菜,从清晨忙到晚上,做了十二道菜:梅菜扣肉、红烧狮子头、东坡肉、剁椒鱼头、铁锅炖排骨……扣肉是头天夜里就蒸上的,五花肉炸到虎皮色,码上梅菜,在蒸笼里压了整整三个小时,油脂渗进菜干里,端出来满屋都是酱香;狮子头不用刀剁,纯手工切粒再摔打上劲,滚油定形后小火慢煨,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东坡肉讲究的是火候,先在柴火灶上烧开,再转炭火煨了两个多钟头,酱红色的肉块方方正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饭堂的灯全亮着,每张桌子都摆得满满当当。开饭时他端起碗敬了一圈:“咱们都是没法回家的人,这儿就是家。”战友们闷头吃了个干净,有人一边抹嘴一边喊:“何班,你这手艺,过年我们都不想回家了。”我看见他背过身去,悄悄把妻子的消息提醒划掉了,没有点开那句“你辛苦了”,把手机揣进兜里,接着去收拾食堂。
十二年过去,左贡消防救援机动大队早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他说,最高兴的事,就是执勤巡逻归来的消防员们脱了头盔,大口扒着他做的饭,含混不清地喊:“何班,再来一碗!”
闲聊结束时,夕阳正好落在营区的屋顶上。集合哨响了,何灯先正低头切土豆丝,刀起刀落,案板上的细丝均匀如线。他搁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跑去集合。余晖洒在他的肩章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哨声落定,队伍解散,他转身折回厨房。灶台上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掀开锅盖,舀起一勺尝了尝,又拧了一撮盐撒进去,这才满意地盖上盖,把土豆丝泡进水里,灶台抹得干干净净。他说,明早把这锅汤浇到面条上,兄弟们出操回来,吃口热乎的,人也精神。
十二年了,他没喊过一句口号,没说过一句漂亮话。从方向盘到锅铲,他把青春煮成了左贡高原的一日三餐,也煮成了没法回家的兄弟们最踏实的慰藉。他不讲大道理,只守着凌晨六点半那盏灯。那盏灯亮着,人心就安,营区就有了家的味道。(姚天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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