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过灭火机的手，如今拈起了葱姜蒜

左贡的清晨，天亮得晚。七点整，营区的训练场上，一个人影已经吊在绳索上，手脚交替，一眨眼的工夫攀上了三楼。落地后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眼秒表，摇了摇头，又从头再来一遍。

他叫张松，左贡消防救援机动大队的满期消防员。今年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十二年里，他干过战斗员、当过班长、做过比武尖子，最后在队伍需要的时候，转身背起了司务长的账本。有人问他，从一个拿灭火机的变成拿账本的，心里有没有落差?他笑着说：“都是干消防，战场不同罢了。”

张松刚入伍的时候，是个一米七出头、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的瘦小子。那是2014年，他十九岁，从云南老家来到左贡，第一次站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训练场上，连三公里的跑道都跑不完。班长在前面带队，他跟在最后面，跑到一半就胸口发紧、嗓子发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单双杠拉不了几个，绳索攀爬爬到一半就卡住了，腿肚子抖得不像自己的。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我真的能行吗?

张松正在参加团体绳索救援训练

能行。他咬着牙跟自己较劲，别人跑五公里，他加跑八公里;别人爬一遍绳索，他爬三遍;引体向上拉不上去，他就挂在杠上死撑，手心磨出血泡，贴上纱布接着练。高原上氧气少，每次大运动量训练都像在跟空气抢夺呼吸，可他硬是把这些磨成了习惯。三个月后，他的五公里跑进了二十二分钟以内。一年后，他第一次代表中队参加支队比武，拿了个第三名。那个瘦小子站在领奖台上，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对手上的老茧不以为意，用他的话说，茧子越厚，说明本事越长。

之后几年，张松成了中队的“比武专业户”。比武场上的他，像换了一个人。绳索攀爬，手脚并用，眨眼的工夫就窜上三楼;八公里越野，他永远在第一梯队，脚步匀称有力;风力灭火机操作、水泵架设，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队友们都说，看张松训练，像看钟表里的齿轮，精准、稳定、不停歇。他拿过的荣誉不少，支队比武综合第二名、单兵项目第一名、优秀教练员……证书摞起来有半尺厚。可他从来没把这些挂嘴上，有人问起，他就一句：“算什么，一山还有一山高。”

张松正在根据现场情况布置救援方案

训练场上他是标杆，救援现场他同样冲锋在前。有一年春天，隔壁县一处林区突发森林火灾，风助火势，火线沿着山脊快速蔓延。张松带着班组扑向火头，风力灭火机震得双手发麻，浓烟裹着热浪压过来，能见度不到五米，火星子落在防护服上噼啪作响。他一边吼着提醒队员注意安全，一边顶着热浪死死压住最前沿的火线。那一仗打了整整一下午，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撤下来的时候，他摘下面罩，满脸烟尘，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朝队友比了个大拇指。

2021年底，大队司务长服役期满即将退队，后勤保障的担子一下子空了出来。管伙食、管物资、管账目，千头万绪，还得心细如发。更棘手的是，老司务长退队的日子已定，留给张松的交接时间只有半个月，账目、物资、供应渠道，样样都要在半个月内理顺。中队领导找张松谈话，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听出了意思。他没有犹豫，当场表了态：“组织需要，我上。”

可真正到了岗位上，他才发现，这比训练比武还要难。头一回记账，他拿着笔，盯着账本，半天不知道怎么写，几块钱的出入都算不平。他急得满头汗，只能一笔一笔对着票据核对到深夜。为了不给中队添麻烦，他硬着头皮通过电话视频向老司务长请教，拿个小本子，把采购流程、物资分类、伙食标准一条条记下来，用最笨的办法把规矩吃透。他买回来一架小台秤，每次验收食材，不管多忙都要一筐一筐过磅，少一两他都不签字。炊事班的战友跟他开玩笑：“张班长，你这也太较真了。”他嘿嘿一笑：“较真才能不出错，出错了就是咱们的后院起火。”

张松作为攻坚手，进入狭小空间开展切割作业

张松的转变，大家都看在眼里。从前那个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比武尖子，如今每天围着柴米油盐打转。队里的伙食供应有固定合作点位，供应商按时送货上门，不用他天不亮往外跑，但该操的心一点没少。每回送菜的车一到，他就搬出那架小台秤，土豆、白菜一筐一筐过磅，萝卜挨个掂量，叶子发蔫的当场挑出来退回去。供应商半开玩笑地跟他抱怨：“张班长，你这双眼睛比秤还准。”他嘿嘿一笑：“我看不准，兄弟们的肚子就要吃亏了。”食材入了库，他又蹲在灶台前琢磨，今天队员训练强度大，荤菜得多备一些;这几天天气转凉，晚餐得添一道热汤。每周的食谱他都提前排好，荤素搭配、口味轮换，硬是能把家常菜做出不重样的花样来。他还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谁不吃香菜、谁对辣椒过敏、谁最近上火了要吃得清淡，都记得清清楚楚。有队员说，换了好几个司务长，张班长接手后，伙食是最好的，天天跟过节似的。

他转岗司务长以后，训练并没有落下。大队的日常训练，他一样参加，只是时间比别人紧。后勤的活儿琐碎，采购验收、账目核对、伙食安排，件件都赶在点上。他往往忙完手里那一摊事，再抽空补上当天的训练。午休时间别人休息，他在训练场上顶着日头跑五公里;晚饭后大家都去活动室了，他一个人对着器械加练。他说，司务长也是消防员，体能是本钱，不能丢。

只是比起当年备战比武的时候，他能腾出来练的时间确实少了。从前他有大把时间打磨每个动作，如今只能见缝插针地保持状态。偶尔他也会站到绳索前，跟年轻队员比试一趟。岁月不饶人，他的速度比不上当年了，但他站在绳下仰头看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有光。他说：“我现在干的活儿，也是战斗。他们在前面冲锋，我给他们守着粮草弹药，一样都不能少。”

十二年，从青涩少年到灶台边的账本班长，张松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左贡这座高原小城。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每一件平凡的小事都做到了让人放心。他常说的一句话是：“组织需要我在哪儿，我就把哪儿当成战场。”这不是口号，是他在训练场上淌过的每一滴汗、火场里迈出的每一步、账本上核对的每一个数字，一点一点垒起来的重量。

有天下午，我路过食堂门口，看见他正蹲在台阶上择菜。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手动作麻利又熟练，掐掉菜根、撕下黄叶，往筐里一扔，一气呵成。我跟他打招呼，他抬头咧嘴一笑，扬了扬手里的菜：“晚上加餐，红烧肉，我今早特意去挑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保准好吃。”

我愣了一瞬。眼前这个人，仿佛还是那个在训练场上翻飞自如的比武尖子，一转眼，又成了灶台边的司务长。那双手，握过灭火机，攀过绳索，沾过火场的灰，如今又拈起了葱姜蒜。十二年前那个连三公里都跑不完的少年，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这里最让人放心的“后方靠山”。(姚天锐)

手机版